吴立群:怀念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媒体报道 2026/5/10 00:00:00 22

我的母亲1953年出生在潮汕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小学和中学正好赶上文革,边劳动边学习,因为学习刻苦,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在文革期间因为没有高考,也算高学历了。母亲毕业后在当时公社的学校教书,在当时文革时期的农村里,算是“有出息的”了。然而转变就发生在与我父亲的自由恋爱上。

我的父亲1946年出生,爷爷是当时揭阳县的著名乡绅和地主,是一位受到较好传统教育的文化人。据长辈们转述,当时爷爷非常惩恶扬善,帮助了很多乡亲。1949年解放前后,因为打土豪分田地,爷爷担心受到迫害,在友人帮助下从汕头港乘船前往香港,后来在香港教书直至去世。

爷爷离开后,解放后的打土豪与文革期间的反走资派,我们家就成了重点批斗对象,大伯摔了一跤成了终身瘫痪,二伯的腿在那时被打断以致残疾,三伯在强制劳动期间被倒塌的土方压死。父亲是家里最小的男丁,也经常被戴高帽跟着被批斗,好在因为爷爷终究是好人,原来帮过不少乡亲,一些善良的乡亲还是照顾了我的父亲,让他免遭更大的迫害。

虽然父亲勤劳善良,人缘也很好,但是正值文革期间,家庭出身不好,父亲三十几岁也没找到对象。因为父亲母亲是同一个村庄,母亲对父亲的情况比较了解,也是怜惜父亲的遭遇,对父亲有好感并与父亲自由恋爱。

因为家庭背景差异太大,一个有稳定而体面的工作,一个却是那时农村人最看不起的地主家的儿子,并且是一介农民。这桩恋爱遭到母亲家的强烈反对,甚至扬言母亲不听话就断绝关系,我母亲却认定父亲不回头,坚定地跟我父亲结婚。

但是母亲因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因为嫁给了地主家庭成分不好,丢掉了教师的岗位,更重要的是母亲家真的断绝了关系,不再来往。

母亲跟了父亲后就成了一个农民在家务农,好在文革结束后迎来了伟大的改革开放,农村最大的受益就是分田到户,父亲母亲依靠自己双手的勤劳劳动,虽然家庭负担很重,日子也逐渐好转,80年代末,父亲母亲攒了钱后盖了两间新房,结束了一家七口挤在20平方老房子的窘境。

正当日子渐渐好起来,致命的打击却从天而降,1994年秋,父亲因劳累过度,半夜突发心肌梗塞,还没来得及送往医院就停止了心跳。父亲的突然去世对母亲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一方面心爱的人走了,一方面留下的却是三个需要照顾的老人,那时奶奶80岁,大伯二伯都没成家,一个全身瘫痪,一个残疾;还有两个需要抚养的孩子,那年我13岁我妹妹9岁。

我记得非常清楚,父亲出殡时母亲悲痛欲绝,几乎晕厥。那时全村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家庭可能真过不下去了,母亲是否会改嫁。然而坚强的母亲却把所有的重担都承担了下来,我那时也好像突然间长大了。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更加劳累了,早上天没亮就下田,晚上几乎都是天黑以后才回家。为了多能卖上几块钱,母亲几乎从不把自己种的菜卖给菜贩子,而是上午骑十多公里自行车把菜运到城里,沿着城里居民区叫卖,一般中午前后就能卖完,然后匆匆赶回家,下午下田浇水除草一直忙到晚上。

我那时读初中,上课前、下课后就成了母亲的主要帮手,为了能够有更好的收入,那时母亲开始研究什么季节种什么菜能卖上好价格,结合潮汕人的饮食习惯,母亲摸索到了韭菜是经济价值较高的品类,加上我们村里一直就有种韭菜的传统,于是母亲就以种韭菜为主,夏秋摘韭菜花,春冬割韭菜,并套种春菜、芥蓝等潮汕人喜欢的品种。

为了增加收入,除了自己分的田以外,又从村里邻居家租了一些田。在我的记忆里,每天天没亮我们就下田摘韭菜花,然后帮着母亲打包上车,母亲骑车去卖菜了,我和妹妹就上学去,下午放学后跟着母亲下田干活,那时我居然能够挑起近100斤的水去浇菜,并且能独立完成所有农活,每天我们都忙到很晚。虽然日子很艰辛,但母亲是我和妹妹最好的榜样,一直激励着我们乐观向上,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难,也要乐观面对。

1996年,我参加中考,以比较高的分数考上了一中,班主任了解我们家的情况,专门到我们家找我谈心,鼓励我改上中专,早点工作,把上大学的机会留给妹妹,我当时也是这么想。但母亲却鼓励我读高中考大学,说家里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我思考再三后还是决定读中专,为此母亲夜里还偷偷流泪,觉得没能让我读大学是她一生的遗憾,这种无私的母爱至今让我感动不已。

我读中专虽然学费不高,但生活费每月也要三四百元,加上农活上又少了一个帮手,母亲的日子更难了。每天要考虑种菜卖菜,还要抽出时间照顾老人和我妹妹,生活确实无比艰辛。寒假回家我突然发现母亲的头发斑白了许多,脸上也布满皱纹,一下子感到无比心酸。

读中专期间,因为基础较好,专业课程以外,我又自学了英语专业的专科和本科课程,每年参加两次自学考试,并且考的很顺利。母亲得知情况后打来电话鼓励我说,虽然没有机会上大学,但自学考试也是国家认可和鼓励的学习成长方式,让我专心学习,对家里不用太过挂念,他会把奶奶、伯伯、妹妹照顾好,让我放心。接完电话后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发誓一定要奋发有为,让母亲过上幸福的生活。

中专的最后一年,我专科考试已考完,本科也已考过大半,这时就想勤工俭学,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减轻母亲的压力,于是开始在校园做起了各种“买卖”。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了当时流行的庞中华字帖,从批发市场进货,利用晚自习时间在我们学校和周边院校推销,没想到非常畅销,不仅能维持自己的生活费,还能给母亲补贴家用。春节回家,当母亲接到我给她的钱后,竟然泪流满面,紧紧地抱住我。

1999年,我中专毕业参加工作,有了收入后母亲的压力就减少了一些,后来二伯、奶奶、大伯相继去世,妹妹也如愿考上了大学,这时母亲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记得那年清明,当我们祭拜父亲时,母亲跪下给父亲磕头,流着眼泪说:“展鹏(我父亲名字),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儿子工作了,女儿也考上大学了,阿姆(我奶奶,潮汕的称呼)和大兄二兄也都去与你汇合了,我没有给这个家丢脸,你的心愿我算完成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2005年,我到北京创业,虽然艰辛,但经济上逐渐宽裕些,稳定后把母亲接到北京来一起住,但母亲来了以后却很不习惯,一是北方气候不习惯,又没有人可以拉家常太寂寞,二是过去过度劳累落下一身病,特别是类风湿,只要天气变化,关节就会疼痛难忍。母亲经常开玩笑说,她预测的天气预报比气象台还准。

虽然北京的医疗条件非常好,但母亲的传统观念很强,一直很排斥西医,因为西医治疗类风湿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长期服用激素,母亲接受不了非要回家乡看中医吃中药,我拗不过母亲的坚持,只好送她回家乡。后来妹妹成家不能再陪母亲住,我们担心她一个人住不放心,只好让母亲在北京和家乡各住一段时间,我和妹妹分别陪伴。

母亲一生非常节俭,生活改善后也是如此,早上白米粥加咸菜,中午晚上也非常简单。记得她每次回家乡时,总要带上许多东西,唠叨着这个要给邻家哪位大婶,那个要给哪位阿伯。每次给她的钱,她自己总舍不得花,回家后村里比较困难的家庭,她总是非常慷慨地资助他们。

母亲经常教导我们,当年我们困难时,很多乡亲都帮过我们,现在我们日子好一些了,要懂感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记得有一年,村里学校年久失修要重建,但经费比较紧张,母亲得知后给我打电话,那时我刚创业不久,母亲也知道我手头不宽裕,但还是跟我开口说了这个情况,说是咱们村里的学校,教育是改变生活的最好途径,如有能力尽量支持,我跟母亲商量后认捐了一个校舍。

2016年清明节,我回家扫墓,在家里跟母亲妹妹妹夫聊天时,妹夫在一中教书,说到我和母亲的母校梅岗中学中考和高考升学率现在越来越走下坡路了,已经大不如前,跟母亲和我读书时更是差距很远。

聊天中母亲和我商量能否捐建一个助学奖教的基金,帮助母校和家乡的老师学子。通过与区领导和学校领导沟通,这个想法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支持,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最终以母亲的名义捐赠了260万元成立了助学奖教基金,并同时捐赠了100万元帮助学校重新修建了校史馆,了却了母亲的心愿。

2016年12月初,母亲想着回家乡过冬至并按家乡习俗祭拜爷爷和奶奶。本来我想争取母亲晚些走,刚好我回揭阳出差,想陪她一起回去,但她觉得我时间不确定担心错过祭拜时间,于是强烈要求自己先走,说服不了母亲只能顺着她。帮她预订了12月11日中午的航班,刚好那天是周日我在北京。于是我亲自送母亲到机场,路上母亲和我还有说有笑,说想让我春节先回家过个年,我也答应了。到机场办完登机手续送母亲过安检,母亲临别时还叮嘱我要注意身体,没想到这成了我们母子俩的永别。

在回来的路上接到电话说母亲登机时在登机廊桥上晕倒了,正在被紧急送往机场附近的医院。心中一惊后,我马上赶往医院,到医院时母亲正在抢救,尽管医生想尽一切办法,却还是无法挽回母亲的生命,最终医生结论是心源性猝死。

母亲太过突然的离开,让我悲痛万分,一直非常自责没能照顾自己的至亲,创业以来,因为工作压力很大,这些年也没能陪伴母亲出去走一走。现在明白过来了,但是为时已晚,正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

回顾母亲一生,是平凡而伟大的,母亲的慈爱、善良、勤劳、坚韧的品德和精神一直鼓舞着我。正逢母亲去世一周年,每当想起母亲的容貌都禁不住泪流满面,是儿子不孝,没能照顾好您,千声万声都唤不回,只留下心中永远的悲痛。


2017年12月30日深夜


作 者:吴立群 绿旗科技集团董事长、中环寰慧集团董事长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